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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自乐园的回音

梅林宝珍

1989年,我深爱的丈夫因脑癌辞世。1994年,我们唯一的女儿,11岁的蒨婷亦突然染病,入院不足 24小时便离世。前後不到五年,两度经历挚亲离世。後来,我便常以「过来人」的身分做义工,希望透过关怀工作,帮助处在哀伤的人重建信心……。

连串的问号

丈夫是中学校长,是我少年时在教会认识的,婚後7年,我们的小天使蒨婷到临,家庭生活平淡而幸福。但1987年3月一个早晨,丈夫感到头痛不适,起初以为只是工作太累,但看过医生,休息了两天,病情每况愈下。他变得没有胃口,说话有气 无力,甚至睁眼也觉困难,不停地昏睡。他的表哥是位医生,一看便断定是脑部出了问题,嘱他立即入院,并证实脑内有肿瘤,3日後便接受开脑手术,但因肿瘤属恶性,医生担心割除会影响他日後行动,甚至可能会昏迷不醒,所以没把肿瘤割除。手术後医生叫我们要有心理准备,能让他快快乐乐地度过馀下三丶四个月的生命。

这简直是晴天霹雳。丈夫只有30多岁,身体一直很好,是个勤奋尽心丶充满热诚的教育工作者,热心教会事务,认识他的人无不称赞他是个好好先生。他更是一个热爱家庭,有责任感的好父亲丶好丈夫。我曾向神发出一连串的问号:「为何祢不顾念祢的儿女?为何不让他在教育工作丶在教会及社会上继续荣耀祢?为何不让我们拥有一个完整的家,让孩子能在父亲的爱中快乐地成长?」然而,神给我的回答是:「你要把你的重担卸给耶和华,祂必抚养你。」(诗五十五22)

多活两年

我不甘心丈夫就这样等死。在参考过其他专科医生的意见後,决定让他动手术──即或有可能因此变成残障或植物人。但感谢神,经过六个多小时的手术,丈夫奇迹地活过来,而且没出现医生所担心的後遗症。他在康复期间得知自己病的实况,却出奇的平静,告诉我他愿意勇敢地去面对死亡,同时相信自己的求生意志会有助他活下去。康复後他回校继续工作。直到1988年暑假,再次感到头痛,证实是肿瘤复发。医生再为他开刀割除,手术亦很顺利。9月时他又完全投入工作,这样又平安度过了一年。

但1989年8月困境又再重临,肿瘤扩大了,癌细胞已经蔓延,医生说做手术也不生存太久,但不做手术就会经常头痛。为减轻他的痛苦,我们仍让他接受手术。但这次手术不如以往顺利,他的脑部积水,要从腰髓处把积水抽出,十分痛苦,头部像被撕裂开;水肿十多天仍未完全消退,到医生预备要再为他动手术的前一天,经我们恳切祷告,肿胀才终於退了。

丈夫不再认得我

9 月初他坚持再如常回到学校,开始新学期的工作。到了9月28日,他在膳後呕吐的情况严重,需要再住院。医生认为丈夫最後的情况可能会陷入昏睡中,要一年半载才离世。他考虑到我并没工作,日後还须抚养年幼的女儿,建议我把他送进政府医院。我实在很感谢神,遇到一位这样好的医生,不单帮助丈夫延长了两年的生命,而且还关心我们日後的处境。因此即或丈夫的家人不支持,我还是听从了这建议。之後丈夫仍不断进出医院,但一有精神就坚持回校工作。10月中他虽然精神极差,还出席主持水运会,为学生和教育工作献上最後一分力。那天下午他开始神志不清。 10月16日 晚上突然休克及抽筋,入院後打了点滴,情况较稳定,但回家後,呕吐丶全身无力丶日夜分不清的情况不时发生。

为照顾他,我的精神压力也越来越大。他重病後期,大小便失禁丶经常呕吐。为他处理这些污 秽 物一段日子後,我也变得敏感起来,自己亦会呕吐大作,要依赖安 眠药和镇静剂才熬过。与丈夫一同面对死亡,看着他受尽病痛煎熬,内心极难受丶痛心。心理和精神上有如背着一个计时炸弹,不知何时爆发。对於要服侍丈夫,我并没怨言或不满,却不能接受丈夫病重後期认不出我来。我们相爱廿多年,共度了13年婚姻;但他病重後期,却对我毫无反应!令我不能接受一个有学问丶良善忠厚的好丈夫变成这个样子!

崩溃消沉

我完全崩溃,变得很消沉,除了为丈夫清洁外,已不知可以为他做什麽。我开始怕面对他及亲友的来访,不愿别人来看丈夫或与他们谈丈夫的情况。因为他已不再是以往那个人人称赞的有为青年,我不想破坏他曾留给别人的好印象。到後来,别人来探病,我宁可逃避不留在医院,结果令人误会我没有好好照顾他。12月1日他的情况转危,12月8日便安详地回天家去了。

我以为自己已有足 够的心理准备,可以面对丈夫的去世;但到他真的离世,我才知道自己多麽软弱。别人见我在丧礼中很平静,佩服我的勇气和坚强。其实自丈夫最後入院到办丧事,我已几个月未曾喘息,变得麻木了;然而不能让悲伤阻扰了当前要办的事,才咬紧牙关支撑着。可是每当静下来,就感到极端痛苦和哀伤,眼泪不受控制,完全没法做任何事。我实在痛不欲生,开始明白为何有些人在失去配偶後,亦会因哀伤过度而不久於人世。

哀伤会随时突然涌现,像听到一句话丶看到一些物件也会被牵动,教我哭得死去活来。当踏进厨房,想起昔日如何为丈夫预备晚餐,下意识里仍冀盼他再回来;晚上洗碗,想起以往这正是他与女儿玩得最痛快的一刻,我边洗碗边享受着他们传来的笑声,现在却是静悄悄的,女儿独自在厅里一隅看书或玩玩具;一种刀割似的伤痛令我心绞痛。我心里充满怨怼,责怪神不公平,夺去我的丈夫,让这样优秀的人,英年早逝。我责怪丈夫没遵守承诺,照顾我一生一世。我责怪他破坏与女儿之间的约定,没看着她健康快乐地成长,挽着她步入礼堂。我更责怪自己没有好好照顾他,替他分忧,他才会得此病,甚至认为是自己「命硬」,把他「克死」……。

我变得很自卑,自觉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,是个一无是处的可怜女人。我怕见人,甚至连教会也不愿去,除了因心中对神有怨愤,也害怕触景伤情。把自己封闭起来,自怨自艾丶以泪洗面,甚至认为早日离世才是最大解脱。这样的日子大约过了半年。

女儿的「天堂信箱」

救我脱离极度哀伤和沉溺情绪的,是6 岁的女儿蒨婷。丈夫患病时她才3 岁,我曾给她解释爸爸的情况,让她也有心理准备,面对爸爸有一天也许会离开;并告诉她信耶稣的人有一天必能与所爱的人在天家重聚。丈夫病入膏肓之际,我不想让她看到父亲的情况,日後留下阴影,再三衡量过,决定不再带她到医院,让父亲能留给她美好的印象。

丈夫去世之初,我怕影响女儿,总是 躲起来哭。直到有一天女儿给了我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「我有一个好爸爸,可是爸爸已经逝去,再见不到了……。」我醒觉到孩子心中也有悲伤的情绪需要宣泄,於是母女相拥而泣。之後每当她看见我不开心,知道我在想念爸爸,便会拥抱我丶安慰我。她还提议不如我们假设爸爸到了很远的地方开会和工作,所以不能陪伴我们,但他仍十分爱我们,希望我们可以好好照顾自己。

她又说,感到爸爸身体虽然离开了,但他的爱仍围绕着她。她更相信爸爸在天堂里没有病痛,可以快乐逍遥地过日子。有时她会写一些字条和自制卡,放进自己设计的「天堂信箱」,「寄」给在天国的父亲,表达对父亲的思念和想讲的话。在她画的画中,常可见到她永远在爸爸头上加上光环和一对翅膀,画中我们永远是一家三口乐融融,没有分开!看见女儿对父亲死亡的接受态度,便感到她比我更能面对;而我身为母亲,也必须处理好自己的情绪,才能做好母兼父职的角色,於是从哀伤中渐渐走出来。

重整新生活

虽然在沮丧中我曾对神有不解和埋怨,但过後仍会向祂祷告,感到只有祂才是倾诉的对象;渐渐亦放下怀疑回到神身边,明白到所爱的人与神同在乐园里,息去了世上一切病痛和劳苦。我重新看到神在整件事上的祝福:丈夫患病期间,我们一同面对生死,感情比前更坚固丶更甜蜜。神又保守他经过几次手术,多活了两年;使他更重视与神的关系,永恒的赏赐,活得痛而不苦,短暂的生命发出无限光芒。

神没有医治他的病,却医治了我受创的心,让我有能力克服怨恨,检视自己信仰上的不足,在苦难中成长,这都是祂变相的祝福。丈夫离世时我仍未听过香港有「关怀哀伤者」的服务机构,只有自己找这方面的书来看。从中明白自己的情绪及行为都是丧亲者的正常表现,不再担心自己是否患上精神病或抑郁症,重整自己,再跨上另一 新生活。

这段期间,女儿成了我生活最重要的动力和同伴,她懂事丶孝顺丶乖巧,懂得感恩丶顾念别人,而且十分自律,同学丶老师,其他家长无不喜爱这孩子。她且让我在校内获得「模范母亲」的嘉许。为补偿父爱,每逢学校假期我便陪她到外地旅行,一次在日本我们有机会「真情对话」,她说我比她更胆小畏缩,不肯尝试新事物,并鼓励我要开放自己。她知道我很爱爸爸,答应以百倍的爱来爱我,要代替爸使我开心。每年父亲节,她都以不同方式来纪念父亲,先是绘画,大一点便写文章,流露出对父亲真挚深刻的感情。

乐园的回音

然而,丈夫离世不到 年,不幸再临到我身上。那天是重阳节,女儿跟同学及其家人一同爬山,途中感到不适,同学的家人立即送她回家。但因为是假期,我只给她吃了退烧药,预备翌日带她去看医生。可是那夜却一直没退烧,天一亮我急不待地把她送到医院,情况却每况愈下,她开始神志不清,皮肤呈紫蓝色。医生说她感染了一种恶性病菌,引致脑炎及肾衰竭。起初我恳切求神医治女儿,渐渐我的祷告是求神给我力量去面对。最辛苦时她在床上翻来覆去,我跟她一同哼那首每晚都唱的催眠曲,她便平静地睡去;但未及天晓她突然呼吸困难,医生抢救也无效……。医护人员不断安慰和开解我,但那一刻我的心境却出奇地平静,没有呼天抢地,嚎啕大哭。我当然舍不得女儿,但想到她离去後可以回到天家陪伴心爱的爸爸,跟父亲在天家相遇,便比较可以接受。

丈夫离去时我曾感到很失落,对很多事物抛不开;但这次女儿突然离开,我心灵却能平静地面对,相信这股力量是来自神的保守,和亲友的代祷。事实上,他们父女对我的爱,令我的心灵感到十分富足;他们二人的生命,亦使我感到无比的光荣。我很清晰地感受到,他们父女重聚在乐园里。女儿更会对我说:「妈妈,妳今後的日子将不会再有眼泪,只有祝福。多为教会和人群服务,不要埋没神给妳的恩赐,用妳的爱心丶温柔去给更多人带来安慰和帮助。」我明白到要积极和坚强地活下去,才是他们最好的妻子和母亲。

(本文部份摘录 自「爱的挽歌」,《突破》,2001,蒙允许使用,特此致谢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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